重 睹 芳 华

         我与儿呵各一方。

      日东月西呵徒相望，不得相随呵空断肠。

      对萱草呵忧不忘，弹鸣琴呵情何伤！

      今别子呵归故乡，旧怨平呵新怨长！

      泣血仰头呵诉苍苍，胡为生我呵独罹此殃！

      胡与汉呵异域殊风，天与地隔呵子西母东。

      苦我怨气呵浩气长空，六合虽广呵受之应不容！

    时已夜半，万籁俱寂。塞上风雪，胡茄声乱，诀夫别子，摧肝裂胆。文姬毅然决然返回中原，在途经长安郊外，蔡邕之墓旁，她独着披风，尤甚思念一双儿女，情不自禁悲怆一曲《胡茄十八拍》……

     这就是郭沫若1959年创作的四幕历史剧《蔡文姬》，也是郭老倾注自己一生情感的得意之作，同年由人艺焦菊隐导演,朱琳、刁光覃、郑榕、蓝天野、董行佶、苏民 童超等亮相首都剧场，轰动一时。

     记得第一次听话剧《蔡文姬》，是我刚满十六岁高中毕业那年，偶然从收音机里听到的，其剧情的起伏跌宕、情感的激流回旋，话剧对白的独特韵味，还有那古琴音乐的渲染烘托，再加上男中音妥贴的解释说词，深深地吸引了我。那个时候的广播电台,一般在很晚时间安排这类节目的录音播放,为了我之所好,且能多听几遍录音，常常坚守到很晚……

    《蔡文姬》剧中人物诗一般的对白，大段抒情的独白，特别是人艺老一辈表演艺术家独特的富有感染力念白,还有那缠绵哀怨、经久动听的《胡笳十八拍》旋律贯穿全剧，更增添了作品浓厚的诗情画意。我喜欢且百听不厌，至今还能背诵剧中整段精彩对白:

董祀:大姐,在这样的深更半夜里,你还在这里弹琴?!

文姬:我睡不着觉啊,是我把你吵醒了吗?

董祀:不!是别人把我叫醒的,大家都在替你担心,怕你把身体弄坏了。

文姬:我自己也知道这样不好,但总是管辖不住自己。

董祀:大姐，你是弹得很好、也是唱得很好的，你的音调真是充满了宇宙，你的歌词真是振荡人的灵魂，你是在用你全部的心血、全部的生命，在那里弹奏、在那里歌咏。

文姬：你是那样欣赏吗？

董祀：是呀，大姐，作为我们欣赏者来说，你这样的调子、这样的歌词，是越多越好的，但作为你创作者来说，你这样全身心地沉浸在你的悲哀里，恐怕是不能经久吧?

侍琴、侍书:董都尉,刚才文姬夫人在这儿晕倒了一会呢。

董祀：哦！是那样吗？大姐呀，你假使把身体弄坏了，那我们是对不住曹丞相！

文姬：是我对不住你们啊！

董祀：快不要这么说吧！我们都希望你把心胸放得更开扩一些。

文姬：我自己也想做到，但是我留在南匈奴的一双儿女们，一时一刻也离不开我的心啊！

董祀：侄儿侄女有四姨娘照管，是平安无事的，你请放心吧！请你多想些更快乐的事，譬如，大姐，你留在南匈奴十二年，如今能够平安回来了，这难道不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吗！十二年前你离开故乡时是怎样，十二年后的今天又是怎样，百姓逐渐在过着安居乐业的生活，这难道不又一件天大的喜事吗！

文姬：是呀，我们应该感谢曹丞相。

董祀：大姐，你还请想想，过去我们边疆年年岁岁受到外患的侵扰，而今天是鸡犬相闻，波澜不惊，我们从南匈奴回来，一路都受到迎送，没有些微的风吹草动，这难道是一件小事吗！？

文姬：不，这是我自己亲身的经历。

董祀：那你为什么总是沉浸在你个人儿女私情里面，而不从这些大处着想呢？大姐，请你把天下的悲哀作为你的悲哀，把天下的快乐作为你的快乐，这样不就可以把个人的感情冲淡一些吗！大姐，我是同情你的，我要向你说句老实话，我从小就敬重你，你博学多才，即使是班昭也无法和你相比的。

文姬：你把我说得太高了。

董祀：但现在更要向你说句老实话，我对你是有点失望啊，到底是个人失大还是天下失大，天下人几年前有多少人流离失所，妻离子散，你不曾这样悲哀，而你现在却只是怀念你那平安无事的儿女，你的心胸为什么这么狭窄呢！，因为你是我的姐姐，我才毫不掩饰说出来，但我也是鼓起勇气的，一路上我早就想说，但又怕伤了你的心，但今天我不能不说了，不说就好象看到一个人沉溺在水里，而袖手旁观不肯搭救一样。大姐呀你总是这样下去，那是要毁灭你自己的，我们看着你的毁灭，那是对不住你，更对不住曹丞相！请你把我这些话回味一下吧。可能是逆耳之言，不大好听。

文姬：不！你说得好呀，你的话犹如一剂起死回生的良药，我要感谢你，是你两次搭救了我，我要向你发誓，从今以后要听你的话，尽量减少个人悲哀。

董祀：那太好了，大姐，只要你不伤心，不再那么悲哀，那我是再高兴也没有了。我们的话已经说得不少了，还是请你休息一会，明天我们还要赶路。

文姬：好，我听你的话，你也要早些休息，明日兼程赶路，好早日见到曹丞相，我们明天见！
（音乐奏起。文姬，董祀互拜各下。）
     没想到话剧还可以这样的来欣赏~老一辈表演艺术家刁光覃的曹操风韵潇洒，个性鲜明，念白节奏感的把握；朱琳的蔡文姬诗人气质，谦恭而雍雅、念白的清楚有分寸；蓝天野的董祀情深而语缓，儒雅得体，让我在听觉上，一次次受到强烈的艺术感染和享受，在我看来它决不亚于、甚至胜于在剧场观的感受。当年郭沫若在家中听电台播放话剧《蔡文姬》时，激动地说“朱琳，《蔡文姬》这部戏，只是听，也会让人流泪的。”这当然是郭老《蔡文姬》的艺术魅力，也是话剧的魅力，而当年人艺表演艺术家创造的人艺“顶峰”，是应该值得我们永远敬仰、永远怀念、永远追求的！

曹操：好！歌词写得很好!谱得也好!跳得也好!文姬，题目好不好就叫《重睹芳华》。

文姬：题名很适当，请魏王决定好了。

曹操：好！那就这样定了。另外我还要再出一个题目，叫”生死鸳鸯“，这可要你们自己来表演啦。

文姬：但不知是怎样的内容呀？

曹操：就是你们的本事啊~文姬，你陷落在南匈奴里，沉溺在悲哀里，是董祀把你救了；董祀受了误会，几乎冤枉被杀，是你把他救了；左贤王临死的时候把你留下的铜镜转给了董祀，把董祀送给他的玉剑留给你的儿子，他的用意是很深的呀！好，今天是四喜临门：呼厨泉单于来朝，遐迩一席。<胡笳十八拍>后,<重睹芳华>。生死鸳鸯， 镜剑配合。乾坤扭转，母子团圆。夫人呀~董都尉未有世家，蔡文姬已无悲愤，这真是天作之合啊！就让我们俩个老夫老妻，替天行道吧！（乐曲再次奏起，同唱〈重睹芳华〉）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妙龄出塞呵泪湿鞍马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十有二载呵毡幕风沙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巍巍宰辅呵吐哺握发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金璧赎我呵重睹芳华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抛儿别子呵声咽胡笳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所幸今日呵遐迩一家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春兰秋菊呵竞放奇葩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熏风永驻呵吹绿天涯 
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1959年〈蔡文姬》宣传海报